2022年8月18日

讀打練習:《情信已死》丘世文

 




現化人很少再會執筆寫情信:狹義的及廣義的情信亦然。

對上一次你輾轉不寐,情不自禁起來引筆鋪紙把傾慕對方的話鼓起勇氣說了是甚麼時候?你昔日情同手足的書友,他們的通訊地址又在哪裡?你聽聞遠洋的親友去世了,可曾致信他的遺屬聊表傷感、安慰兼以鼓勵?

我相識的朋友中,公事上每天簽署書信逾百封的大有人在,但十多年來不曾寫過一紙便條訴私情的,也正是同一類人。令我感到驚訝的遠是:說提起筆來寫信感到比擔挑還重的,卡片上的名字後印了學士、碩士和博士銜更屬常事。

「我不習慣寫信,一旦要寫總覺得詞不達意、白字連篇的。」

「打電話不是比寫信更直接和方便嗎?」

「寫信後見到面了,不知為甚麼總覺得怪難為情的,就好比撤謊後要面對人定質問似的。」

諸如此類的藉口,聽慣了竟使說話的人顯得有性格起來。

從前的人視私人信件真的有如寶貝;搬屋遠行了,篋裡少不免要騰出一個角落來恭放一綑書信,惹塵也好,閒來翻閱重溫也好,個人的寶貴歷史彷佛就縮影其中,棄之就等如拋掉了自己的靈魂那樣。

現代人可沒有那麼多情,搬遷旅行寧願帶幾本又厚又重的《花花公子》雜誌,也不屑把書信隨回憶帶往新天地去。我的哥哥就是把年青時的一箱情信放在抽水馬桶裡焚毀的,結果磁缸沖水遇著驟冷爆裂了,情況好不狼狽。

我相信情書這文體形式的萎縮滅亡從社會學的觀點看來,正好反映了現代人心態和信仰的改變:自由社會裡阻礙較少、禁忌不多、社交消遣方式多樣化,實事求是的脾性不可能明白為什麼要含蓄避忌;為什麼要把感情投注 —  其情有獨鍾那般危險 — 到外人那裡,有所牽制;為什麼要向人剖白自己,為人掌握弱點死穴的秘密;為什麼不盡量求感官快慰而偏要相信難以觸摸的所謂心靈充實。

套用普及社會學者的論調:現代科技文明使空間距離高度壓縮了 — 人不再為阻隔而困惑,卻始料不及代之而起的,竟是心靈上的孤立,價值觀的破碎使我們咫尺天涯,朝夕相對亦仿如陌路人。我們縱使使用同樣形式的字詞,卻有著不同內容的解釋,彼此之間沒有甚麼共通之處的。言不及義是常事,更遑論紙上可能寄寓些甚麼。在這樣的社會和文化裡,不假外求,對自己以外的事態懷疑不存厚望原是個人性格發展的趨向後果。

字源上,信,本來就是一種以物代意的符徵,要我們憑幻想睹物思人,相信對方的情意。遠隔天涯相信會面無期的有情人但能接收對方一紙書信,必定悲喜交集,看了又看,攜帶在身旁亦足以安慰寂莫的心靈,為之而自勉自勵的,古詩《孟冬寒氣至》所載的可以說是這方面的經典:「客從遠方來,遺我一書札。上言長相思,下言久別離。置書懷袖中,三歲字不滅。一心抱區區,懼君不識察。」恐怕,現代人再也不可以有這份看似單純的情操。

似乎,往時的人都有種時光易逝、歲月迫人、生命短促故此不耐不住離別的痛苦。從他們的情信中所見,迫切感幾乎是處處可見的,生活好像永遠就是一股活動的張力,永無止境似的。相形之下,我們簡直顯得散漫滯呆,甚麼也是無可無不可似的,life is very long 正是現代生活的窘態。其則不遠,我們只須要看看上一代的情書亦足以驚覺兩代之間的分別:

「我最親愛的人兒:這兩天我只是昏昏沉沉的,已經靜不下心來寫信了。我愛的,我從病後到如今,每晚只要喝一口葡萄酒,就可以安安穩穩地睡了些。近來為了你,葡萄酒已經沒有功效了,睡也不過是睜著眼罷了。」

「我親愛的,我只有張開兩臂等著你了,假使你 — 我不能和你見面時,我願意極痛苦地死了⋯⋯我愛的,你應該努力,不要為了我的問題而精神不安呀!你應該努力忍耐著這過去不能相見的日期,假如我能夠到北京來,我便永遠為你吻著,互相擁抱著了⋯⋯」(葉靈鳳)

或者:

「我至親愛的清:你看見我打牌一定很生氣的。我今天本來不想打牌。她們叫我再三我才去打的。並且你叫我抄寫的詩,我都已抄好半天了⋯⋯」(鄭振鐸) 

「親愛的伍:我知道你不再愛我了,但我還是愛你。你不能多少愛我一點嗎?你這幾天不再來看我了。我一個人在家裡寂寞得難受⋯⋯今晚月亮很好,是這樣美麗的夜!我想約你出去玩。我來了,你不在房裡,但鑰匙又在門上鎖孔裡,我知道你沒有出去⋯⋯無論你愛我不愛我,請你定要來一次呀!我永遠是愛你的。」(巴金)

我們可以儘管笑其中的意識萎靡、小題大做,或者,膚淺浪漫。但有一點我們得承認的是:這類少不免的男女之情,他們至少有勇氣、夠真摯,不怕後來不忍卒看而寫了。相形下,我們不錯顯得世故聰明,但自私成性的時代特徵卻是表露無遺了。

很久以前,不知從哪處曾經看過這麼一首詩,是離別久了的夫寫給獨守閨房的妻子的:

「枯眼望遙山隔水,往來曾見幾心知;
壺空怕酌一盃酒,筆下難成和韻詩。
途路阻人離別久,訊音無雁寄回遲;
孤燈夜守長寥寂,夫憶妻兮父憶兒。」

細看之下,這首詩倒轉讀來,卻正好表達了妻子憶夫同等懇切的心情。可以說,那情書正好同時表達了兩方如一思念的忠貞不渝。

現代人準以文字遊戲一筆抺煞這類作品的價值。所謂:「哀莫大於心死。」我們不單只不能表達愛,就算遇到了別人能這樣做的,也不會相信。








《情信已死》

收編於散文集《放眼香港》

丘世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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