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2年3月5日

《月亮與六便士》閱讀筆記

《月亮與六便士》毛姆 



第三十章

關於女人的愛情、激情欲望、愛的本質

 


第三十章

不過我替自己鋪的床着實不舒服,害得我徹夜難眠,那位不幸的荷蘭人告訴我的事情也讓我思索了好久。布蘭琪.史特洛夫的行為沒那麼讓我困惑,因為在我眼裡那不過是被肉體吸引的結果。我不覺得她真的喜歡過自己的丈夫,我覺得愛情不過是女性對愛撫與安慰所產生的反應。而這對大多數女子來說就算是愛了。這是可以因為任何對象而激起的被對感受,一如蔓藤可以攀附於任何一種樹上;世間的智慧教女孩子在挑老公時,得選能保證以後會愛她的人,不可不謂深諧箇中奧妙。這種情感的組成元素包括對安全感的滿足、對財產的自豪、為人所欲望的快感,以及天倫之樂,而女人之所以賦予它精神層面我價值,僅出自於一種好意的虛榮。這是一種對激情毫無抵抗力的感情。我猜布蘭琪.史特洛夫對史崔蘭的強烈反感,一開始便帶着些微性吸引的成分。畢竟我有什麼資格,哪敢試圖解開性愛錯綜複雜的玄妙?或許史特洛夫的熱情雖激起、卻無法滿足她那部分的天性,而她憎惡史崔蘭,正因為她感覺到對方有能力賦予她所需要的東西。我認為她抗拒丈夫帶他回畫室的念頭是真心的;我想她是在怕他,雖然連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;而我想起了她如何預見災難的來臨。我覺得奇妙的是,她因為他而感覺到的驚恐,其實是她為自己所感到的恐懼,因為他莫名地令她不安。他的外表狂野而粗魯;他的眼神訴說着冷漠,嘴唇隱含着肉欲;他身形高大強壯;他給人一種熱情不羈的印象;而或許她也在他身上感覺到那種不祥的因子,常教我想起遠古時期那些野蠻的生物,當時的物體仍保有自己與土地的關連,似乎都擁有自己的靈魂。倘若他讓她心有所惑,她便難以會愛上或憎恨他。她憎恨他。

接着我想貼身照顧那名生病的男子,讓她心底萌生奇異的人感受。她托起他的頭,餵東西給他吃,頭沉甸甸地靠在她手中;餵完後,她擦拭他那肉欲的嘴唇及赤髯。她擦洗他的四肢,上頭爬滿濃密的毛髮;而她幫他擦乾雙手時,即使此時他身體虛弱,他的手依然肌肉發達而強壯。他的手指很長,而且是那種藝術家的靈巧手指,我不曉得在她心裡激起何等不平靜的思緒。他睡得很安穩,一動也不動,看起來好像死了一樣,就像是森林裡的野獸,長途追獵後終於歇息;她猜想,不曉得他夢中都上演什麼樣的幻象。他是否夢見仙女飛奔於希臘的森林中,身後半人半羊的牧神緊追不拾?腳步輕快而絕望的她不住奔逃,但他一步一步追趕上來,直到她後頸後都能感覺他火熱的呼吸;然而她依然默默地奔逃,他默默地追趕,最後被他逮住時,她心裡一驚的是恐懼抑或狂喜?

布蘭琪.史特洛夫遭受欲望的無情擺佈。或許她依然厭惡史崔蘭,同時卻也渴望他,而至今構成她人生的一切變得無關緊要。她不再是個女人,性情難以足捉摸,時而溫柔時而暴躁,體貼卻也欠缺體諒;她是追隨酒神的狂女。她就是欲望。

但或許這太過異想天開;有可能她只是厭倦了丈夫,純粹出於新鮮感好奇才投入史崔蘭的懷抱。她或許對他並不懷抱特別的情感,卻因近水樓台或一時懶惰而屈服於他的願望,最後發現她陷入自己一手設下的羅網而無能為力。我怎會知道在那平靜的眉宇和冷靜的灰色眼眸背後,有着怎樣的心思情緒?

不過面對這樣難以預料的人類時,假如沒半件事件說得準,布蘭琪.史特洛夫的行為倒是有辦法解釋。另一方面來說,我一點兒都不懂史崔蘭。我想破腦子還是無法解釋,他怎會做出跟我認識的他如此矛盾的行為。他這麼冷酷無情地背叛朋友的信任並不奇怪,不顧他人痛苦、毫不猶豫地滿足一時的興致也不足為奇。他的性格就是這樣。他是個絲毫不懂感激為何物的人。他沒有同理心。我們大多數人所有的情感,在身上並不存在,要責備他沒這些情感跟怪罪老虎兇猛殘暴一樣荒誕無稽。我不懂的是他怎會有那興致。

我無法相信史崔蘭愛上了布蘭琪.史特洛夫。我不相信他有愛人的能力。這種情感最基本的要素就是溫柔體貼,但是史崔蘭不管對自己或別人都無溫柔體貼可言;愛帶着一種軟弱的意味、一種想保護對方的願望,還有想做好事、讓人快樂的渴望——這樣若不算無私的話,也是一種隱藏得天衣無縫的自私;它包含着靦腆的成分。這些都不會我能在史崔蘭身上想到的特質。愛會讓人沉迷,它會讓愛人渾然忘我;再怎麼清楚敏銳的人,雖然可能知道,但還是無法理解自己的愛會結束;他明明知道那是幻覺,但愛賦予它實質的存在,即使知道那不過是幻覺,他依然愛它勝過於真實。它讓一個人變得比自己原本好上一些,同時卻也差了一點。他不再是自己。他不再是一名個體,而是一個物體,一個為了達成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目標的工具。愛當中一向不缺感情用事,而史崔蘭是我認識的人裡頭,最不受此弱點影響的人。我無法相信他會忍受自己受愛擺佈,他永遠無法忍受外來的羈絆束縛。雖然可能痛苦,可能讓自己遍體鱗傷血流如注,但若有任何東西介入自己與那股一直驅動着他的莫名渴望,我相信他有能耐將之從自己心底連根拔除。假如我有將史崔蘭給我的複雜印象,成功地傳達出一分一毫,那麼我說他這個人同時太過偉大也太過卑微,根本無法愛人,這樣似乎也並不過分。

不過我想每個人對激情的觀念,都取決於他個人的特質,因此人人都不一樣。像史崔蘭這樣的男人,會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去愛,想分析他的情能只是枉然。








節錄第四十一章

關於女人的愛情



第四十一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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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被多年的習慣磨鈍敏銳的感性,作家會對自己蠢動的本能感到不安,他居然會沉迷於人性的特異之處,甚至連自己的道德感都無力抵抗這樣的興趣。他領悟到自己對邪惡的審視懷抱着藝術家的滿足感,而這樣的審視令他有點吃驚;但他必須老實承認,他對某些行為的非難,比不上對其背後理由的好奇。一名敍述合理而完整的惡棍角色,對其創造者來說有種迷人的魔力,對法律與秩序而言卻是大不敬。我猜想莎士比亞構思伊亞戈一角時必定興致勃勃,這樣的感覺當他汲取月光想像黛絲迪摩娜時不曾有過。或許作家在惡棍的角色中,滿足了深植於內心的本能,這些本能都被文明世界的規矩與習慣壓制在潛意識的杳冥深處。賦予創造出來的角色血肉,作家讓自己體內無從表達的那一塊活了過來。他獲得的滿足感是種解放感。

作家比較關心的是想知道而非想評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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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可以原諒男人對她造成的傷害,但她永遠無法原諒他為了她所做的犧牲。」他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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