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1月7日

《蜜蜂小黃管》短篇小說





  1


  從1號巴士下車後,我們走進商場想找點東西吃。地下美食廣場的人流不算多,大約只有一半的入座率。順時針繞著餐廳走了一圈,我決定吃胡椒午餐的芝士牛肉鐵板飯,阿茶則挑了對面的美式快餐,但其實吃的也是芝士牛肉,只是冰汽水漢堡薯條和熱騰騰的白飯之別。我們各自買了飯票後才一起在中間的長枱一端坐下。另一端坐著一對年輕不再的情侶,或許應該用夫婦來形容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,低下頭一口接一口,安靜地吃著,偶爾有默契地把一塊雞翼尖或西蘭花夾給對方,然後交換一個微笑,滿足地把那一塊溫柔送進口中。我和阿茶就這樣一邊聊著不著天際的天,一邊偷瞄那對夫婦,觀察並猜測他們。

  「你說他們是情侶還是夫婦呢?」阿茶說。

  「她左手不是戴戒指嗎?」我又瞄了一下。

  「男的沒有。」阿茶說。

  「看手的樣子像手藝人,工作不方便?」我說。

  「791請到櫃面取」廣播也加入對話。

  「你先取餐吧。」我跟阿茶說。

  薯條、漢堡、大汽水,真想不透阿茶為何仍然如此瘦削,大概是不良的家族遺傳。我看著阿茶的背影,日復日的黑色漁夫帽配一頭微微電曲的中長髮,黑色長袖寬鬆街頭風格衛衣,軍綠色工裝闊褲,腳踩一雙VANS的經典黑色滑板鞋。整個人扁平的身子像是衣架般掠起衣服,讓一部分的衣衫隨風隨動作擺動。阿茶吞下半個漢堡之後,我才捧著鐵板餐回到座位上。

  「我太餓所以先吃了。」阿茶吸一口汽水,咬了幾下飲管。

  「沒關係。」我慢慢地將牛肉和芝士和飯拌勻。

  「在美國讀書還吃不夠?」我問。

  「就是習慣了,回來以後很想念。」

  沉默。一時之間不曉得該說什麼。兩個人看看食物,又看看四周的人。阿茶大概真的太餓了,他專注地吃,也不是狼吞虎嚥,而是一口一口實在地吃。四年前中學最後一個聖誕節前夕,阿茶沒有告別便去了美國念書。我們自然而然地疏遠,只剩下過年時一則「新年快樂」問好,聊幾句閒話。他沒有留在那邊繼續寫歌作曲玩創作,選擇回來香港。

  「既然這麼喜歡漢堡,那你回來幹什麼?」

  阿茶吃完最後一根粗薯條,順手用擦過手指頭的紙巾擦嘴。

  「因為更想念這裡的人啊。」他笑著說。我聽罷忍不住翻了個白眼,什麼油膩的答案。他笑了起來,像個小孩子似的。

  「好久沒有看到你的白眼了!」他笑開了。於是我再送他一個白眼,沒好氣地說︰

  「不想說就算了。」

  他仍然笑笑地看著我,不說話。然後忽然低下頭來,兩手去摸褲子口袋。

  「找什麼?」我問。

  他從後面褲袋掏出一支熟悉的橘子黃色短管潤唇膏,在我面前晃了晃。

 阿茶自顧自地把玩起來,打開蓋子把膏體扭出來又轉回去。我會心微笑。

  「你不是嫌棄這些小東西很容易弄不見又麻煩嗎?」我說。

  「我仲以為你已經忘記了添。」

  「怎麼會?」我輕聲說,怕被他聽到似的。

  



2


  高中六年班,阿茶從甲班的理科班轉過來乙班文科班。難得有人說服得了下至老師、上至校長和父母讓他在中六這種如臨戰場的時刻轉班,我對這個人自然另眼相看。其實不只是我,是整個班上二十三位女生都不自覺對他份外留神。阿茶身上沒有文科男生那種書生軟弱的氣味,卻有一種叛逆得來又溫文儒雅的獨特氣質,像個流浪的劍客。我們成了同班同學,他坐在我後面,常常為了趕回進度而問我功課。熟稔以後才知道阿茶的父親是大學文學教授,家中四面書牆,他是從左面000編號開始讀的書。

  「是以杜威十進制圖書分類法收納的」阿茶接著說。

  「所以我讀了一堆電腦科學,沖昏頭才跑去讀理科。誰知道其實我更愛看800⋯⋯」

  「小說!」我搶話。

  「你也喜歡看?」

  「閉上眼睛走進圖書館我也能找到小說類書架,拜託!」我翻個白眼。

  「超!很厲害嗎?你聽我說,我十八歲仔也未入過公共圖書館,夠我厲害嗎?」

  那天放學後阿茶被我硬拉到學校附近的圖書館去,在威逼利誘下他申請了圖書證。

  「我又不借書,家裡大半的書我連封面都還沒有翻開過來。」阿茶不情不願地填申請表,身子像條軟骨蛇般靠在桌面上。我打手勢要他放低聲線。

  「把你的證給我,我就可以借更多書了。」我壞笑着彎身到他旁邊用氣聲說。

  「借書,問我借也可以呀。」

  「才不要你的。」

  「為什麼?」

  「就是不。」

  「最多過期不罰錢。」

  「哇,真大方呀。」

  「借一本咁多啦?」阿茶死命說服我。

  「才不要!我回家啦。」

  「喂!」阿茶追出圖書館外。

  「拜拜!」我笑著逃也似的快步走。

  走到街口我才回頭,他還站在門外,不知道何時掏出來的漁夫帽,朝我用力揮動。

  「傻仔!」我說,但他應該聽不到。

  「拜~拜~」阿茶大喊,完全無視身旁的行人。我捧著書趕緊轉入路口,裝作不認識他。路人的目光令我尷尬,我加緊腳步,心卻跳得那麼快,完全於事無補。

  



「喂白小姐。」阿茶從後方拍了拍我肩膀。我轉過頭去翻了一個超級大白眼。

  「別再這樣叫我好不好?」

  「白小姐翻白眼,茶先生飲凍檸茶。」阿茶說完喝了一口七百五十毫升裝的冰鎮檸檬紅茶。我冷眼看著他,回了一個字「哦」就別過臉去繼續作文。他又再次拍我,這次我真的有點不耐煩,明明大家都在趕堂上要交的功課,偏偏這時候盡來說些無聊話。

  「又怎麼。」我沒好氣地說。

  「先看過來嘛。」

  「不要」

  「真的不要?」阿茶看我沒有要理睬,就撐起身來伸長左手到我旁邊,手中夾著圖書證在我面前晃個兩下。我噗嗞地笑出來,想要去搶,搶不到。我轉頭攤開手,他卻把一張戲飛放在我手中。

  「想要的話,跟我去看。」聲線有少許顫抖,他卻固作輕鬆酷酷地說。我看著戲飛,旁邊的女同學們開始起哄。

  阿茶瞪了她們一眼。

  「約伊文的男孩子可多了,怕你要去中環排隊吧。哈哈哈。」某個多口的同學說笑,阿茶作勢要打他。

  「後面的,做完了?身痕了?」老師頭也不抬地以低沉的聲音打斷笑鬧。

  「伊文不答你呢。」同學吱吱喳喳。阿茶沒作聲,笑容冷卻下來。我不敢看他的眼睛,視線仍然直直地看著手中戲票。

  「伊文,什麼事?」老師終於抬起頭問。

  「呃⋯⋯沒有。」

  《一代宗師》的優先場,下午六點四十分,朗豪坊。怎麼買到票的?我自己都沒察覺臉上的笑容綻放,只是覺得身子好燙好熱。我脫下白色冷衫,順手把小紙條拋到他桌上。只聽見他傻笑著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「YES」。

  「寫什麼?」八卦同學問。

  「關你叉事。」阿茶說完不忘翻了個白眼。

  我低頭繼續寫功課,其實再寫已經詞不達意了,腦子裡重複剛才的對話。這是真的嗎?我在作文紙上寫下了一句︰「這是真的嗎?」

  放學後約好先各自回家換上便服,再到地鐵站出口等。回到家中我整理自己,偷偷擦了姐姐的睫毛液。我開始搞不清楚,是期待已久的電影優先場令我如此興奮,還是另有其人呢。看著鏡中的人我忍不住問,以後我還可以比現在更快樂嗎?

  地鐵站內人頭湧湧,正值下課下班的高峰時段。然而我從月台乘電梯上到出口層時,已經遠遠認出他的黑色漁夫帽,安靜乖巧地站在售票機旁。他望著出口處來往的行人,雙手插在深藍色牛仔褲的口袋裡,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,但是肩膀繃緊,看起來很緊張。我一步一步走向閘口,心中有種突然想逃走的念頭。慢慢跟着人潮走近時,阿茶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地,轉身消失於人群中。他想逃走嗎?心突然漏掉一拍。




  3


  戴上漁夫帽,拉整一下白色T-shirt,準備出門去見伊文。這算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約女孩子上街,是件大事,手心一直冒汗,只好插在褲袋,告訴自己千萬不要想太多。如果她不喜歡我,又怎麼會答應去看電影呢?但,該不會是因為買到她迷戀的王家衛優先場才答應去看的吧?我望著E出口的人上上落落,站在泡芙店外的售票機旁,隨著飄來的奶油香氣,忐忑的心情稍為緩和一點。香滑的忌廉味,店外人龍一度排到轉角上樓梯。忽然冒起個念頭,不然去買兩個泡芙好了。看了一眼手錶,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。她應該喜歡甜品吧。走上出口的樓梯去排隊,心中盤算要買的口味。人龍緩慢地移動,我還未想好買什麼,便看見伊文從另一則的樓梯走過。「伊文?」她似乎沒有聽到我的呼喚,大步大步走向出口。

  不曉得為何,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去追她,而是站在原地,像被東邪或西毒點了穴似地,動不了,身體動不了,只有眼睛追著她的背影,越走越遠的她,不出一刻便淹沒在人海中。當我回過神來,手中已多了一個裝著二人份原味泡芙的白色油紙袋,突然一股怯意湧上心頭,想用最快的速度逃離現場。伊文⋯⋯我如此堅定地相信直覺,卻又如此懷疑自己這刻的感覺,好像在夢中,有種我不屬於這裡的荒謬感。接下來我要做什麼決定好像都暫時與我無關,我只是,剛好闖進了這個名叫阿茶的人的驅體中。一坨忌廉從紙袋的小圓孔中擠了出來,黏黏的,甜甜的。

  「現時車站較為人多擠逼,請小心照顧同行的小朋友和長者」

  「喂,怎麼遲到那麼久?」後方傳來一把溫柔的少女聲音輕嗔。

  「我這不就來了嗎?」男人笑着說。女孩遞給他泡芙,要他吃,二人把紙袋推來推去,並肩走往出口。

  對。不就來了嗎?一看手錶,六點二十九分。泡芙是隨手扔掉還是放進垃圾桶,我現在已經想不起來。只記得當時我一邊走入人潮,一邊以近乎上戰場似的堅定聲線喊「不好意思請讓讓」,人們讓出路來,而我只恨自己長不出翅膀。終於都來到電影院,一眼便看見身穿淺藍色洋裝的伊文。我們對上眼,她沒有一絲懷疑或生氣,反而盡是笑意,我急步上前道歉。

  「沒關係,這不就來了嗎?」她說。

  進入放映廳,座無虛席。我們坐在第三排,需要仰高頭一點才看得到平整的大銀幕。

  「第一次坐那麼前的位置呢。」她說。

  「謝票場嘛,大家都想看梁朝偉。」我說。

  「他會來?」她眼睛睜大。

  「沒有告訴你嗎?」我想不起來。

  話還未完,便看見架著墨鏡的梁先生,一身黑色輕裝悠悠然進場謝票。他走到我們坐的中間位置,正正面對著我們說話。

  「有請梁朝偉先生在電影放映前,跟大家說兩句話。」主持人說。

  「好多謝大家買票入場支持,希望你們喜歡。」他的語氣真誠,流露出一副淡定的神情。

  雖然看不見他的眼睛,但招牌緬腆笑容也足夠迷人。我瞄了瞄伊文,她像個小女孩般手掩嘴巴,露出像觀賞魔術表演似的表情。電影放完,我們到美食廣場吃晚飯。一邊聊著電影,一邊吃飯。飯後二人乘又長又斜的扶手電梯直上頂層去看夜景。入秋以來天氣都不算太涼,但入夜後氣溫下降不少。我打算脫掉外套給她披上。

  「會冷嗎?」

  「真老土。」伊文笑著說,兩手卻抱著雙臂。

  「別這麼逞強啦。」我用外套把她裹上,一碰到她的手我便急忙鬆開。

  「謝謝。」她低下了頭。

  平日的晚上,頂層的人不多,有放著爵士樂的酒吧,氣氛良好。

  「這裡看得見你家嗎?」伊文問,拉緊了外套。

  「看不見吧。」

  我根本沒有專心去看,滿腦子都在想別的事情︰該牽她的手嗎?還是應該先告白?萬一她不喜歡我怎麼辦?風吹起伊文的長直髮,黑色的夜與她交織在一起。

  「你會剪短髮嗎?我覺得短髮的女孩子特別有魅力⋯⋯」無法控制自己,口不對心。明明每天都偷偷看她散下長髮再綁起來變成馬尾,什麼時候成了喜歡短髮女孩子的人了?

  「⋯⋯是嗎?」伊文淡淡地說,別過了臉。

  時候不早,儘管想多留一會,但不想害她吹風生病。

  「走吧。」我說。

  回到升降機大堂,我們都沒有說話,好像約定了似的朝著最右面的升降機去。我伸手按下電梯,然後看著伊文。剛才好像一直都沒有機會好好看她的臉,她對著茶色反光玻璃的倒影發呆,身上仍披著我的毛衣,蒼白的臉總是帶點憂傷。原來她的睫毛很長,眼睛垂下來時像古典畫中滿懷心事依在窗台邊上的貴族女子。我喜歡她的眼睛,她綁馬尾時露出來的耳背和頸項的曲線,纖細乾淨的手指,不厚不薄的嘴巴。

  「幹嘛?」伊文的臉泛紅。

  「沒有啊。」我感覺到耳朵跟著她的臉也紅了起來。

  「叮」升降機門打開,我們並肩走入空無一人的𨋢。伊文從提袋中摸出一枝橘黃色的蜜蜂潤唇膏,小心翼翼地塗了一圈。當她想收起來的時候,我問她借我看看,然後一把抓住她的手。伊文還沒反應過來,我早已哄上她紅透的臉,輕輕吻了她的唇。左手輕捧她的臉。她把眼睛垂得更低,害羞的樣子令我心動不已。我忍不住再次吻她,不記得時間過了多久。

  升降機門再次打開,已經是另一個世界。好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。可是我的心跳得像是快爆炸了似的。我們跳上1號巴士,沿途恍恍惚惚地看著油尖旺一帶的霓紅燈牌,有種不可思議的荒誕感。但我最終還是沒有勇氣告訴她聖誕節之後,我便會離開這個城市,去美國讀書。更不可能表白,也不奢望她會等我回來。

  這個晚上之後,伊文問我借了兩本書,已經想不起來是什麼書了。只記得我跟她說不用還,讓她留著。

  「為什麼?」她問。

  我沒有回答。

  放假前的最後一個上課天,同學們都在聯歡派對上交換聖誕禮物,我卻什麼都沒有準備,打算空手而來,空手而去。直到最後一首聖誕歌播完,開始收拾離開繼續去玩的同學們陸續散去,伊文才走過來。她把一個正方形小盒子遞給我,沒有多說便提起書包走了。我確定她離開課室後才敢打開盒子快速地瞄一眼,還沒有看到是什麼便被同學嘈着拉去拍照。

  回到家裡,行李已經堆滿房間,東西早收拾得七七八八。我將書包裡的東西全部倒在空擴的地上,逐件檢視。忽然在廢紙和打開了的正方形盒子之間看到一截亮麗的橘黃色,我像看見獵物似的迅速地把它拿起來。蜂蜜的味道,我打開潤唇膏的蓋子,用力地貪婪地深深吸氣。我再次拿起那正方形小盒子,把黑色發泡膠也拆掉,只見一張小紙條藏著。我呆坐在地上,不敢打開它,原來一個人會如此害怕文字。哪怕只有一隻字,也足以將我擊潰。何況紙上寫著兩個字「白痴」,整整齊齊的手寫字,還有一個淚流不止的人。

  



4


  「804號請到櫃面取」某人拿著飯票從後面經過伊文。伊文笑了,我打開潤唇膏的蓋子,注視,然後又合上。

  「是四年前的那支哦」笑著說,她搖搖頭。

  「還記得那電影嗎?」她問,不懷好意地笑了。當然,我回答。伊文清了清喉嚨,裝模作樣地擺出一副正經。

  「不怕跟你說,我心裡有過你。可也只能到喜歡為止了。」普通話對白吐出來一股怪腔怪調,字不正腔不圓的,說罷她臉上掛一個不輕不重的微笑,從袋裡摸出一枝同樣的小黃管。我們相視而笑,像鏡中的反影一樣,各自在唇上輕輕地,不著痕跡地,為青春寫上一個蜜的句號。







《蜜蜂小黃管》短篇小說

字數 5453

初稿 2021/01/07

修訂 2022/04/19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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